柿子红了

覃敏善 2022-06-15 摆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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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美好的。郁达夫在他故都的秋里发出如此深情的感慨。

   是啊,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无论在城市在乡村,处处洋溢着成熟的气息和幸福的色彩。而在我的意识中,秋天的关键词是:柿子。

   “村暗桑枝合 林红柿子繁”。霜降过后,在老家,这个时节就十分热闹。柿子红了,板栗熟裂了,稻穗也已经垂下沉甸甸的金灿灿的头,沃柑也甜了,她们在房前屋后,路边山坡上,迎着风扭动着自己丰满的身姿,争相恐后地在向着路人,飞鸟,流云,飞雾,不停地打招呼。她们这份热情在红水河上激起了层层涟漪,惊了野鸭子的宁静梦境,便“嘎嘎”叫了起来。

   小时候,在深秋,村里人一听到了鸡鸣或河边野鸭子的叫声,就踩着鱼肚白纷纷推开家门走到院子里。有的人头戴斗笠或安全帽,身穿长袖长裤,脖子上还围着毛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背竹篓的,扛竹竿的,挑着竹筐上山打板栗,摘柿子。有的人则拉出打谷筒或自动打谷机,用手推车三轮车驮到田里,挽起裤脚袖子一帮人割稻一帮人打谷子。还有一些人手拿剪刀,肩扛着木梯,拉着几个大的筐子或开着小四轮到果园场收沃柑。

   我们几个小屁孩跟在父亲屁股后面也进山打板栗摘柿子,想想待一会儿那软绵绵的柿子、那脆甜的生板栗入口,口水都流到胸前的衣服上。我们乐得活蹦乱跳,惹得大人们一顿怒骂,拿竹竿撵我们回家。

   深山里的板栗柿子都是野生的,打树上板栗是个危险的活儿,如果你不小心被砸到身上,那板栗壳刺扎到肉里很难挑出来的,久了伤口会红肿化脓的。因为曾经有人被砸到眼睛,医不好一只眼给弄瞎了,所以大人们制止孩子的态度很强硬。可是爷爷奶奶们拿出长辈的口气,眼睛一瞪,说,他们只是孩子,你们照顾一下他们就不行吗,又吃不了多少。听到这话,父亲他们无奈地摇头,给了我们屁股一巴掌,去吧去吧,可不要乱跑啊。知道了。说着我们撒开腿,就跑到父亲他们前面去了。


   二

   山里,就是孩子们的乐园。

   进山不久,黎明中的山间,就响起了那粗犷而浑厚的喊山号子声,在山谷之间回荡。树林里,也传来“啪啪,啪啪”竹竿子拍打树枝板栗落地的声响,其中夹杂着小孩子们的惊呼声。大人们上山是为了生计,那时柿子和板栗可不仅仅是水果,还是山里人的粮食。孩子们却不忧虑吃饭问题,上山就是为了玩耍,漫山遍野地追逐。无论草木、石头、昆虫、鸟兽,看什么都神奇。大山让孩子们学会了生存,也增长了知识。所以,从这个角度说,大山,是我们少儿时的图书馆。

   随着太阳升起,山下的稻田里会飘来了姑娘们甜美清脆的山歌。这时候,有些好事的年轻小伙子在树上也唱起山歌来撩逗山下的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此伏彼起,俏皮挑逗的话让在树下的我们这些小屁孩听了都脸红,但心里却充满羡慕,一边听他们唱的那个调那个味,一边寻思着快点长大,也爬上树,攀着树枝儿和美丽的姑娘们对歌。于是,就在嘴里还不停地咿咿呀呀学着。有时候他们对歌太投入,忘了摘柿子打板栗,便被树下的老人一竹竿捅了屁股,一阵责骂,只好讪讪地搁下撩妹的心思,继续摘柿子、打板栗。可手里一边忙着,嘴里一边还在哼着山歌。

   对山歌传情话结对子(处女朋友),在桂西北等少数民族地区,祖辈父辈那时候就很流行。那时,年轻的男男女女几乎每个人都会唱山歌,嘴巴甜的,山歌唱好听的很容易讨自己中意姑娘的欢心。

   三舅公就是对歌的能手。一条一斤半的鲤鱼外加一副好的嗓子就讨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勤劳又能干的老婆,这是我三舅公一生引以为豪的能耐。据说,他唱山歌好听吸引了那时还是姑娘的三舅娘,就下河捉一条大鲤鱼,活蹦乱跳地送给了三舅娘,不久,美丽的三舅娘就成了他的媳妇。每每提到这事,三舅公都会清清嗓子吼上几句山歌,一句“妹呀”刚出口,三舅娘的脸一下子羞得潮红,上前就给三舅公几个粉拳。嘴里嘟囔说,我就是被你这公鸭破嗓子给骗了。可三舅公不管那么多,两手叉腰仰起头冲着三舅娘又是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接着就唱开了。再看三舅娘,不言语了,静静地痴痴地坐在一旁听着,嘴巴迟迟合不上,眼里似有泪光。我们被三舅公投入的神情感染,有时也会学着哼上两句不咸不淡的山歌和着三舅公,惹得三舅公刮目相看,笑眯眯朝我们竖起大拇指。

   你们还发什么愣呀,还不赶快过来帮忙接柿子捡板栗。常常是大人的叫喊声,把玩心正浓的我们呼唤回来。等我们回过神来,就见柿子树枝上挂满黄澄澄的柿子,叫人看得心里生出无尽欢喜。他们从树上吊下来了一袋袋鼓囊囊的柿子;而脚下则是满地的散落的板栗,开口的,或半开口的,都像个圆头娃娃裂开嘴在笑。树上“噼啪噼啪”还在响,那种快乐在相互招呼声中传递着。

   “你看那颗好大。”

   “今年雨水合适,果子饱满的多瘪果没见几个,又可以多换几个钱了。”

   “是啊,柿柿如意嘛。”

   崖头上的一棵老柿子树,柿叶凋零,但却果实累累,远望去犹如悬着一树红灯笼,充满喜气。可能是阳光格外充足的缘故,树上的柿子个头饱满,色泽红润,薄薄的柿子皮迎着阳光通透明亮,让孩子们看了喉结不由得上下滚动,不停地咽口水。大人们见我们几个那馋猫猴急样,就挑出那些熟透了的柿子,用袖子一抹,再顺手把柿子皮撕开扯出一个小口递给我们,还要叮嘱说,别急,慢点吃。熟透的柿子皮薄肉厚,拿在手里软软的,像碰着一汪水。就着大人扯开的那点柿子皮,猛吸一口,沁凉甜软,满口流汁。孩子性急,总是太用力,每次都弄得嘴角,脸颊,手上和胸前的衣服,到处都是黄澄澄的柿子汁,样子自然十分狼狈,引来大人们一阵笑。我们却顾不得那么多,抓起柿子继续往嘴里塞,便招来几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即使如此也不恼,嘴里含着一个,手里还抓着一个,嘿嘿,疼在头皮,心里却甜乎乎着呢。

   大人们把打落在地上的板栗拢聚起来,攒成一堆,再用竹竿和扁担拍打着。顿时,随着“嘣嘣”的声音,板栗壳迸裂绽开,果壳分离,赤褐色的板栗子露出脸来,像一个个圆骨碌的胖娃娃,格外讨人欢喜。父辈们那布满了深深浅浅皱纹的古铜色脸上,顿时绽放出了惬意的笑容。


   三

   我们在阳光中扎紧袋子装满箩筐,又绑好担子,然后坐在羊肠小道边上休息片刻。父亲他们回望来时路,不由得又皱起眉头,收获时的欣喜笑容,被一缕愁容取代,他们不约而同地深深叹气。

   我们听得懂父辈叹气中的沉重与忧郁。

   连绵的山峦和繁密的森林,养育了历代山里人,这是大自然赐予山里人的福祉。可是,深山老林也隔绝了山外的世界。山里没有宽敞的道路,进山出山只有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山道,小道蜿蜒狭窄,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去镇上赶集都是肩挑背扛,格外艰难。即使你把猪牛羊养得肥肥胖胖的几百斤,也因为道路狭窄交通不畅运不出去卖。记得,外公每年卖大猪都要请全屯的男人出动,抬着猪到集上卖,一个来回一整天。一算下来一年到头白忙乎不算,还要倒贴请人抬猪的费用。山里的果子也是一样,丰收了,筐箩满满,可山里人却亦喜亦忧。水果类食品很讲究季节性,赶着节点来的。时候恰好,那就是新鲜的好东西,过季了就只能倒掉或让它们在树上自生自灭。眼看着这些好东西运不出去,秋天山里人的心头难免布上一层愁云。村里的老人习惯了这种情形,吧嗒着几口卷烟笑说,这样自产自销也很好啊,天生天灭,没什么可叹气的。话虽这样说,心里却总是酸酸的。

   心上有了秋,难免生出愁。但再多闲愁别绪,也阻遏不了山里人在秋天里的笑声。一年来所有的艰难困苦,都在红彤彤的柿子面前化为乌有,柿子不仅给山里人带来抚慰,也带来了希望。望着崖边上那一树的热烈的柿子红,连萧索的秋也跟着欢喜起来。

   坐了一会儿,父辈们又笑了,起身拍拍屁股,挑起板栗柿子吆喝着下山,边走还不忘嚷上几句:要致富先修路,路通财才通;鸡仔变凤凰,石头也变金疙瘩……

   多少年了,每年摘柿子打板栗时节,这样上山下山挑山货的场景,就一直陪伴着我们的童年和少年。那崎岖的山路,一直在所有山里孩子的梦里缭绕兜圈,像一个生活的八卦阵,似乎等待我们用一生去破解。

   母亲常对我们说,树挪死人挪活。你们要努力读书走出大山,以后有能力的话,要改变这山里一没路二没电的样子。

   在我们那个山多地少,石漠化严重的小山屯,许多年轻力壮的年青人都外出打工,家里都是留守的老人和儿童。但村里人都会在每年开春的时候把来年的庄稼种好,到秋收的时候,不管远在哪里又赶回来抢收,谁没落下过一次。所以到秋收时节,漫山遍野都是喜庆的声响和色彩,飘着的全是收获的气息和味道,家家户户都拿出各家的拿手菜品在村祠堂前摆起长桌宴,举行隆重的敬山神,拜稻仙,祭蛙王的活动。

   秋天,寄寓着山里人的生命意志和未来祈盼。


   四

   现在,小山屯变了。

   村村通公路,出行方便很多,在外打拼的人也陆陆续续回乡创业。乡村振兴战略政策红利的落地,打造乡村旅游一条龙服务产业链,建工厂对农产品和果蔬进行深加工,搭建产销网络平台,把山里的山货远销全国各地,乡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今年秋天,情况特殊,我们不能回去,感到遗憾也感到欣慰。毕竟,山里的秋天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我知道,摘下来的柿子中未熟透的,母亲就会选一些放到纸箱里,再放几个青苹果,寄过来给我们。还会叮嘱咐说,不要几日就能都捂熟,再吃也就没有涩味了。特别硬的,母亲就会削皮切成片,白天放外面晒,晚上挪火上烘,等干透了,就装起来放盒子里,邮给过来,让我们在冬天时当零嘴打牙祭。父亲则亲自上山打野生的板栗,精心挑选,与三黄鸡一拼打包快递,让我们及时吃到新鲜的板栗焖三黄鸡。

   这个秋天,尝着母亲亲手晒制的柿子饼,在手机屏幕上望崖头上那挂满枝头的红柿,幸福便绵柔甜蜜地涌入心间,眼睛也瞬间濡湿湿。

   我爱秋天,因为柿子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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