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途中的风景

邓新军 2022-06-21 蕲春乡情文化

     小时候,每天都能见到对面村庄中一排巨大的字,鸡叫牛哞的清晨,当要出门玩耍的时候,那一排字就第一醒目地映入眼帘。那些字全是土红颜色的,像放了一天的猪肝一样,一个个字有桌面那么大,排在瓦屋脊下方的白墙壁上,那几户人家的房子排成一条直线,瓦屋脊高低有参差,但是那一排字是整整齐齐的,一横一竖都像一根根柱子,粗挺有力,一撇一捺又像是锋利的大刀,迎着阳光,气势雄浑,可是我不能认出那是什么字。小伙伴们也多是不认识那些字,大家吵吵嚷嚷的乱猜,但都一致地佩服,能写这字的人好有本领,那么大的字是怎么写上去的。




      农村的二三月间,一时冷一时又有热风吹来。在村子里玩耍久了,觉得没趣,我就向两村之间的田畈跑去,脱了鞋祙,踩上灰褐的湿泥或是踏进冰凉的水田,脚板上顿时有凉丝丝的舒服,像过电一样。那时种田人真的舍得出力气,离插秧还有很长时间,他们便提前月余把水田翻了犁又过了耙,把泥巴浸泡得滑腻如同一锅面糊,条条田埂都铺上了水田里的湿泥巴,那是为种黄豆而做的准备。水田凹处常有一大一小两条泥鳅并肩休息着,它们的胡须看得一清二楚,一动不动的,当我动了心,弯身去捧它们时,倏地,它们便精灵似的又闪到另一个水凹中去,那两双平静的小眼睛还若无其事地看着你,于是我又踏向水田中间,去追赶它们。


     沿着王榜湾的水田一直向上走,便是洞门洼湾的水田,虽然还是没有捉到小泥鳅和小青蛙,但是看到它们在这初春的水田里,那么的有神气,还是让人感到是有意思的。我在水田里听到一阵阵“笃笃笃”砍木头的声音,离水田不远是,就是围成一个“口”字形的几排房子,是小学校。忽然想起来,前几天爸爸挑着挂满锯子和斧刨的木工担出了门,是向这边走,可能是到了小学里。我从水田里爬上岸,走了过去看过究竟。


爸爸正在走廊里修理一扇坏了的窗户,马架凳下满是砍下的木片,一位很有神采的老师发现了我,后来知道她叫占藕花老师。“呀,你看,你的儿子跑过来了,看样子好乖……”占老师提醒埋头做木工的爸爸,然后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快点长呀,到学校来读书,好吧?看样子你不笨,你今年多大啦?”我说我今年快要满五岁,占老师说:“呀,那你还要长两年,才能来上学。”学校的房子和村子里的房子不一样,有空阔的走廊,左右各有两根红砖砌成的方柱,也显得巍峨,有些气势,教室里有大大的黑板,有满盒的粉笔,有一排排课桌。想到不久后我也可以端端地坐在这里,面向黑板,可以上去拿起粉笔写字,觉得上学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还要两年才能上学”这个念头从此就一直在我脑海中回响,有时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爷爷说,你愿不愿跟我到中学去看看,我在中学里整修课桌,那里面的学生听讲可是规规矩矩的,你要去见识见识,学学才好。于是我又跟着爷爷去中学了,中午可以在学校教师食堂吃一顿不错的饭。


到了中学,只听得各个教室传出来的声音都很大,我实在听不明白各个教室讲的都是什么意思。倒只觉得爷爷师徒进出的那几间房子很有趣,那里面全是长长的课桌,灰黄间黑色的,桌板有一寸多厚,上面磨得光溜溜的,没上油漆却像上过透明漆一般,我想这都是那些学生们整天趴在上面写字看书的结果吧。很奇怪,我发现好多桌面上都刻有一个相同的字,笔画不复杂,那个字我当时是不认识的,几年以后,才知道那是一个“早”字。又过了几年,方知道那些桌面上刻“早”字的意义,一定是那些学生们读了关于鲁迅先生的文章,在学习他。


待真的进了小学之后,我竟然对书本毫无兴趣了,第一年留了一个级。上学路上的所见所闻,感到太有趣了,这些兴趣远超过书本中的一个个古板的汉语拼音字母和文字,我的兴趣居然全是在上学的路上和放学的路上。




一个雨后的放晴天,中午放学了,走到洞门洼出口,突然有人大叫:“快看,快看,蔡凹那边有一条豺狗,还在路上走着呢!”我们望过去,果然,一头黄牛一样颜色的豺狗正在青翠秧苗夹岸的田埂上走着,我们拼命地大喊,最后它才向山林边跑去。这只豺狗有多大呢,是个很让人着急要搞清楚的问题,因当时是远远地看。于是我们几个人转身向蔡凹那边走,去找豺狗的脚印,只要找到它的脚印,比一比,就可以估算出到底它有多大。可气人的是,这一中午我们一直没有找到那只豺狗的脚印,田埂上全是嫩茅草和马齿苋。这一中午我们没时间回家吃饭,也弄得灰心丧气。


我听说这洞门洼的村子里有一位老人叫王立春,有一条火铳,经常在附近山上打猎,那些山林都归他管,有人说他的手法很准。不知这位老人打到了什么野兽?放眼四望,周围那么多高低起伏的山,那么多黑魆魆的森林,这些森林里藏有什么样的野兽?这些野兽们是怎么生活的?这些也是让人很有兴趣要搞清楚,却难于搞清楚的一个问题。于是我常常问和王立春老人住得近的同学,他们家里有什么野兽皮?这些同学说只看到死野兔,有时有打伤了的野鸡,这样的回复不免让人失望。


放学路上有一大块旱地,是王榜湾一户人家种的,我们回家总是从他地的这一头走过那一头,地里所种的植物,一览无余。他夫妇俩年年在这地里种红薯,由于经常用心地观看,观察,我终于弄明白了红薯是怎么栽种的。碰上阴雨天,不用戴斗笠,我们放学了这俩夫妇还在地里忙碌,我便站在地岸外面看,看他们是如何做事的。种红薯需不需要翻藤?是那时放学路上,同学们争论的一个问题,为了搞清楚,在没人的时候,我们会善意地跑到那户人家的红薯地,悄悄地扒开土,观看红薯的生长情况,哪样长得大,哪样长得小,然后又悄悄地把泥土合上。



那时,让我感兴趣的事情还多着,比如,同村的王智在路边山岸上发现了螺蛳的白壳,这是什么原因?想不明白。有人把地里生长的萝卜挖上一个洞,然后把鸡蛋放进去,这样做是不是很傻?想不明白。还有,人从农村房屋的山墙上跳下来,会不会摔死?要是垫上一捆稻草,是不是就没事?也是弄不明白。村子里的王志安叔打算做一把木柄的火药手枪,不知他能不能成功?……那时我们下课和在放学的路上常是争论这些问题,上课时也不知不觉地想起了这些问题,对课本上的黑字,根本提不起兴趣。


期未考试到了,大家都很慌张。不过,在放学的路上,有人出了主意,于是,水昌哥、爱军哥、新武、志生和我,相约一起到路边的团山寺去烧香求助,为表诚心,每人出了一份钱,买了红梗短香和黄纸,求菩萨保佑。那时候的团山寺是没有任何建筑物的,只有一块断了的古石碑和几棵披了好多红布的柏树,地上的枯草常烧得焦黑一片,跪下去人的裤管马上就是一大块黑灰。十多年以后,乡人们才兴起村村捐款,大家共同出力,修起了有庙宇模样的团山寺。


读到初中时,学校有围墙,平时不便外出野外活动,每次星期六放假,一身松驰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是我感到心旷神怡的少有时光。那时,我们同班又同村的四个人总是凑在一起,愉快地往家里走。9月间,四人走过乡医院后墙,走过一片稻田时,王开新说:“那块田里的稻谷快黄了,过几天要割谷了。”果然,到第二个星期六,我们四人再次路过那片稻田时,田里只剩下一片稻茬,王开新的观察力果然准,又过了许多年,他成了一名商场的老板。


四人走过南瓜岭时,路边松枫夹道,满眼苍翠,王立贵往往眼尖:“看,那边山岸上新砍了一棵松树,那树蔸子总有二三十斤重吧,又好挖,我下午过来把这树蔸子挖回去。”王立贵那时就长得人高马大,干事能力不差于一个成年人。第二年他就退了学,外出打工,后来在外地也成了老板。王振兴和我总是高谈阔论书本上的故事,对身边山川树物倒没留意多少,多年以后,王振兴考上了师范学校,成了一名中学教师。


读初三的最后一次考试结束后,我和同学陈朝辉、宋品林等同学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三人可能都没考好,那次是从大麻园那条路走回去的。那正是七月间,放目四望,田野一派勃勃生机,路边块块稻田禾苗青葱如碧玉,呈现出生机无限的趋势,山林间传来阵阵鸟鸣声,一路上我们畅快无碍地交谈着,都觉得学校只是一个小天地,更大的自由天地是在我们的眼前,是在走出学校的围墙之后,我们只要有了搏击天空的勇气和毅力,哪怕考试没有考好,各人的前途其实也是广阔的。数年之后,我们都来到了南方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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