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祥龙论死亡

张祥龙 2022-07-11 原创

选自张祥龙《中西印哲学导论》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2 


死亡对于我们来说是个边缘现象。我们可以思索死亡,可以经历到别人的死亡,但是我们无法经历自己的死亡而仍然讨论哲学。我们可以争论乃至定义生物学视野中的死亡:停止呼吸、没有心跳、脑子停摆,或是别的什么症状。


有的哲学家说我们可以直接经历自己的死亡,但不是在生物学意义上。如何经历呢?这就需要进入边缘思考了。


这个现象的边缘性还在于:既然人总会死,那么人的生命还有价值吗?叔本华就说:如果生命的结局永远是死亡,那生命岂不是一场错误?这么想对吗?我们甚至还可以设想,许多年后,或者因为自然的变化比如行星撞击地球,或者因为人类自己的科技发展和滥用带来了毁灭性的后果,人类灭亡了,那么到头来,人类的存在岂不是一场瞎折腾?死亡到底是不是可怕的呢?


从“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这个角度讲,死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也经历不了自己的死亡后果。但总有人怕死怕得要命,他怕的是什么呢?也有人在面对死亡时大义凛然,其人格炳耀千古,像苏格拉底和文天祥,但他们完全不怕死吗?死亡真的是可以战胜的吗?为什么有些人本来对于死亡,甚至自己的死亡,都可以谈笑风生,但是一旦面临死境的时候,在医生告知他还有半年、一个月甚至一天可活的时候,却恐惧起来了?




对死亡的恐惧,是因为我们愚蠢,还是人的本性呢?安乐死对不对呢?自杀是一个人自己的事情,还是道德上的错误乃至罪孽?可见生死是个大问题,既被我们以明显的或隐蔽的方式关心着,又没有现成的答案。


有一个外国电影,里面的男女主角被告知还有三分钟可活。男主角恐惧极了:哎呀,我们只能活三分钟了!女主角却很兴奋:哇,我们还有三分钟可活!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人的一些根本性的东西会显露出来:有的是恐惧,有的是舍生取义,他们觉得有比死亡更重要的事情。


自杀的人则觉得,有比死亡更令他感到恐惧和厌恶的东西,他宁可选择去死。西方高科技总是把衰老和死亡看作类似于疾病的东西,是必须被克服的对象,希望找到一种不死药,或者通过器官移植或其他新技术使病变或衰老的器官更新,让生命尽可能地延长。


甚至有报道称,在不远的将来,长生不老乃至某种意义上的永生是一个可以通过科技实现的东西。他们想把人类的自然死亡从现实中剔除,我觉得是不可能也是不可取的。因为自然死亡是我们人类不可避免的命运,它是激发哲学和宗教的一个重大边缘经验,激发我们思考人生和世界的深层意义。


明代有一位哲学家罗近溪先生,是泰州学派的重要成员,在太湖做县官却总是讲心性之学。有个同僚不理解,觉得他迂腐不堪。有一天,上边一位官员来审核一批囚犯的死刑,那位同僚要揶揄罗近溪,就告诉此官员:“罗县令是道学先生,整日讲心性呀。”于是那官员就说:“既然如此,罗先生,堂下这些死刑犯们的心性该怎么讲啊?”言外之意就是说:你们心学总是讲至善是心之本体,良知良能皆备于我,怎么全没有体现在这些人身上呢?你讲的那些都是些空话吧?罗近溪就说:“这些人没受教化,本心受私欲蒙蔽而做坏事,以致被判死刑,这是很悲哀的。但是,我们这种只讲心性的人,比起他们现在的心态,就差了许多啊。”


那个同僚掩口而笑,可这个官员一下子来了兴趣,追问道:“如何差了许多?”罗先生答道:“我们平时讲心性,也只是虚虚谈论过去而已,何曾真是为了性命?可您看,现在这些临刑之人,把一切名啊利啊都抛在一边,一心只想保全这性命。此心多么纯净至诚,多么专注不二!如果我们保有这种心,用它求道、求仁,谁不会成为圣人啊!”那官员一听,嘉叹不已。


心性讲到这儿,就真是讲到终极边缘处了。


大家如此年轻,目前可能不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也没有特别感同身受的体会。可有的人体验过牢狱之灾,甚至面临过死亡,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经历过被假处决,触动极深。你去读他的小说,就能感受到那种边缘处涌流出的东西。释迦牟尼看到衰老、疾病和死亡的人类现象,心灵被它们的锋利边缘划伤,就毅然放弃王子的生活,出家求真理。哈姆雷特(尽管是文学人物)在面对父亲被杀的边缘情境时,说出了“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是,或者不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生存,还是毁灭——这就是问题所在。”)所以,“‘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王羲之《兰亭集序》)


那些境界高的文学作品,往往都含有边缘感受。比如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读起来既波澜壮阔又沉郁深邃:“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这里面是不是有边缘性的东西?


眼前与往昔交织,生与死相互激荡。乱石穿空,惊涛拍岸,那是大自然的边缘情境;浪淘尽千古人物,则是人间的边缘转折,还有“三国周郎赤壁”这种历史事件的慷慨一瞬。瞬间与永恒、自然和历史交织在一起,将一切现成者都荡涤悬置了。这江浪应该是时间流的比喻,但又何止于比喻?滚滚长江的浩瀚与浑浊,更是活的时间和正在发生的历史,将那些可感可见的卓绝人物和历史事迹都带走了。


于是沉思往事,描画周公瑾的奇伟事绩,却是作为祭品呈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述此惊天大战,却写那郎才女貌、仙风道骨,正见其神韵。接下来又是昔与今、死与生的相交相融:“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再想到自己人生起伏蹉跎,不由发出深深慨叹:“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此梦非彼梦,不是黄粱一梦,不是认梦之后就全然放纵,而是浮华落尽而见真幻交织中的苍茫无尽,抒发生命和历史的纯边缘震颤。用艺术把它表达出来,开大境界,令古今多少人读来都是心潮澎湃,回声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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